2010年3月10日

棒球棒



我差不多该把棒球棒收起来了,不是因为第八十二届奥斯卡金像奖学聪明了,而是艺术水准老早被奥斯卡舍弃。知道谁是大赢家的唯一用处是为了掌握电影市场的趋势,了解社会大众的倾向。

喜欢复古的奥斯卡自1943年首次有十部电影获得最佳影片提名;所谓的「归根」表明就是为了让更多片子可以提升宣传力,将「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印在它们的海报上。加强广告效应对电影产业有莫大帮助,可是有必要贬低奥斯卡最大的奖项吗?多了五部提名片不会提高刺激性,因为大家都知道哪些提名片没有希望;老实说,没有另外获得最佳导演提名就毫无胜算。今年,只有《阿凡达》(Avatar)和《拆弹部队》(The Hurt Locker)被媒体看好,十部提名片的刺激性完全是虚构。

唯一让我兴奋的是詹姆斯·卡梅隆(James Cameron)的大手笔大烂片《阿凡达》在最佳导演及最佳影片都挥棒落空。《阿凡达》和1997年的《泰坦尼克号》(Titanic)为历史票房一二名;不得不承认卡梅隆拍的电影都是票房坦克车,但他写的故事简直是破烂三轮车。好笑的是,荣获今年的最佳导演及最佳影片偏偏是卡梅隆的前妻凯萨琳·毕格罗(Kathryn Bigelow)的小小独立片《拆弹部队》。第一次最佳导演颁给女性是好消息,但总觉得《拆弹部队》只不过是支一垒安打,怎么看也不像全垒打。至少卡梅隆没赢,至少卡梅隆没赢,至少卡梅隆没赢......

2010年3月3日

难忘情景:《狼族时代》



十分钟的短片,四天的拍摄,两个月的剪接,我的毕业作快完成了。最近老关在工作室,一边努力剪接,一边吸收老师的教导。老师问我有看过什么十分深刻的剪接片段,我立刻联想到奥地利导演麦可·汉内克(Michael Haneke)的2003年作品《狼族时代》(Le temps du loup)。

本片一开场就跳入生死关头;一名男子握紧霰弹枪指着一家四口,释放两位孩子到屋外之后,男子在六分十秒突然开枪。令我震撼的不是开枪前的压力,也不是开枪一刹那的可怕,而是开枪后的反应。汉内克在六分十秒后立刻切到屋外,两位孩子听到枪声快速转头,观众和孩子们同样不知是否有人中枪。更特殊的是,观众也看不到孩子们的表情,因此气氛万分紧张。导演又立刻切到屋内,还是有点状况外,只有母亲Anne (Isabelle Huppert饰)的十秒特写镜头。她用手擦脸上的鲜血(她没有死),凝固的眼神转移到凶手的方向(到底谁中枪?),顿了一下忽然呕吐(是她的丈夫)。

汉内克和他的剪接师提升恐惧的秘密在于节省,他们剪掉观众习惯看到的画面,引起不安。首先,开枪后无中枪的镜头,无血淋淋的尸体,观众反而被隔离到屋外,感到心惊肉跳。接着,Anne在丈夫被谋杀后的镇定表情令人不寒而栗;她与孩子们很可能有悲伤的时刻,可是省略他们大声尖叫及哭哭啼啼的画面让观众更发毛。最后,忍不住呕吐的镜头处理得刚刚好,一吐就剪,配合眼前恍然的状况。

这是我记忆中最惊心动魂的开场,也包含最难忘的呕吐镜头。只有台湾导演杨德昌的《恐怖份子》(The Terrorizers)值得比较,而这部1986年影片的女主角是在结局恶梦醒来呕吐。只可惜我的短片没有呕吐。

2010年2月26日

太空梦游



安德烈·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不愧是俄罗斯人,犹如十九世纪俄国文学大师亚历山大·普希金(Aleksandr Pushkin)、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安东·契诃夫(Anton Chekhov),这位苏联导演的作品令人不得不静坐沉思。1972年的《索拉里斯》(Solyaris)是我的第一部塔科夫斯基影片,看完后我立刻了解什么是「漫长」,什么是「复杂」,什么是「深奥」。

连打哈欠都很深奥的契诃夫认为艺术家的任务是提出疑问,不一定要提供答案。换句话说,「懂」不是最重要的,作品带来的「体验」和「讨论」更有意义。《索拉里斯》是一种新体验,新型科幻片;没有世界末日,没有英雄救美,没有正邪之分。本片的外星生物不像人类或妖怪,反而是神秘的海洋。人类对海洋毫无敌意,海洋对人类也无恶意,互相观察研究,可是在索拉里斯星球工作的几位科学家慢慢地精神崩溃,甚至自杀。

心理学和科幻片的搭配的确很独特;心理学往内,太空研究往外,似乎反方向的主题,完全相反的领域。本片是改编自波兰作家史丹尼斯劳·莱姆(Stanislaw Lem)的同名科幻小说,叙述一名心理学家被派到遥远外太空察看索拉里斯团队的精神状态。海洋的神奇能力可从人类的梦、幻想、记忆创造出他们失去的珍贵东西,而心理学家很快地也被海洋影响,发现死去的妻子竟然复活。

海洋重造的生命是真是假?是真的话,该如何面对及相处?是假的话,该如何逃避及拒绝?这些生命是否有人权?当梦与幻想踏入现实,人类会有什么反应?「活在现实」以及科学追求的现实有多重要?相反的,科学是否能接受一个根据梦与幻想打造出来的世界?这些种种疑问展开塔科夫斯基拿手的心理战。

2010年2月15日

威尔斯、布列松、塔科夫斯基



1983年五月,第三十六届坎城电影节,三位电影界的巨人难得有机会一起站在台上。当年的最佳导演奖竟然平手: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最后一部片《钱》(L'argent)和安德烈·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倒数第二部片《乡愁》(Nostalghia)。令人脚软的是,邀请两位大师上台的颁奖人乃是名气更庞大的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看着身旁三大导演,电影节代表人幽默地说:「不错的聚会嘛」。

千载难逢的组合其实没有想像中的幸福圆满。布列松(以及布列松的神奇发型)来自法国,可是被部分主国观众视为上一代的老古董,嘘声多于掌声。他的风格也不合威尔斯的口味,双方没有握手,没有对话,没有互看。倒是苏联的塔科夫斯基得到西方影迷的大力支持,潇洒地上台领奖,连美国佬威尔斯都很乐意与冷战敌人握手。有趣的是,塔科夫斯基非常崇拜布列松,看到偶像被羞辱,他尴尬到没话好说。

两年后,七十岁的威尔斯因心脏病过世。隔一年,五十四岁的塔科夫斯基死于肺癌。比威尔斯大十四岁的布列松活到九十八岁。我很珍惜当年三人同台的一刹那。

2010年2月4日

难忘情景:《阿飞正传》



梁朝伟呢?梁朝伟在哪?怎么到最后才露面?

看完《阿飞正传》(Days of Being Wild)后,观众都想知道为什么梁朝伟才出现两分多钟,为何他的角色跟故事完全无关,何必附加他在磨指甲、穿西装、梳头发的古怪场景。简单的答案是这部1990年作品原本准备要有续集,而香港导演王家卫打算预告续集男主角梁朝伟。虽然计划泡汤,选择这段无对白,不合逻辑的结局其实也很有意义。

这个结局给我的感觉是故事中发生的所有冲突、失恋及悲剧都很渺小。基本上,人生继续前进(Life goes on)。观众才刚看着一群男女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犹如世界末日;接着突然冒出拉丁音乐家沙维尔·库加(Xavier Cugat)的"Jungle Drums",还有一位准备吃喝玩乐的男子,带来一阵快乐游玩的气氛。我喜欢这个反差,也肯定不是巧合。

2010年1月30日

他不爱我



拍完1988年的《旺角卡门》(As Tears Go By)之后,香港导演王家卫再度与刘德华、张学友、张曼玉合作,还请来了张国荣、梁朝伟、刘嘉玲,将1990年的《阿飞正传》(Days of Being Wild)塞满了新生代明星。虽然偶像们无法拯救票房,影评界却对本片赞不绝口,有历史十大华语电影之一的地位,也是我经常重看的影片。

影迷熟悉的王家卫可说是在《阿飞正传》诞生;第一次和摄影师杜可风(Christopher Doyle)联手,第一次展现对1960年代香港的着迷,第一次用苏丽珍这个人物,第一次对拖鞋感兴趣。他写剧本的风格(应该说是他不写剧本的风格)也在本片开始出现,让观众见识到他出了名的随心想像,随意策划,随缘拍摄。这种随风飘飘的故事并不理想,成功率不高,在本片也感觉手忙脚乱。

为什么对《阿飞正传》陶醉?原因跟个性有关,我欣赏本片对爱情的悲观,没有一个角色得到想要的爱。导演把失恋、心酸、纠葛拍得好美,加上拉丁音乐家沙维尔·库加(Xavier Cugat)的"Jungle Drums"和港星梅艳芳迷人的低音,这部影片一定要一个人在黑暗中配一杯顶级伏特加观赏。

2010年1月16日

导演争霸战(谁说数学不好玩?)

They Shoot Pictures, Don't They? (http://www.theyshootpictures.com/)最新的千大电影名单刚出炉。我曾在部落格谈过我对TSPDT这个电影网站的重视,也算是常客,所以很期待一年一度的更新结果。虽然排名大致上很少有大变动,我还是迫不及待到网站上查看我喜欢的电影是否上升,不喜欢的电影是否下滑。

另外,TSPDT的资料告诉我哪些导演有最多作品出现在千大电影名单上。当然,最多不代表最伟大,等级不能单纯以数量来衡量,读过一点统计学的朋友们应该知道数字背后藏有故事。先来参考资料,门槛设在十部影片,刚好筛选出以下的十二名顶尖电影大师。

17 - 约翰·福特(John Ford)
16 - 弗里茨·朗(Fritz Lang)
15 - 路易斯·布纽尔(Luis Buñuel)
-吕克·高达(Jean-Luc Godard)
13 -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
阿弗瑞德·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
12 - 费德里克·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
11 - 霍华德·霍克斯(Howard Hawks)
史丹里·库布瑞克(Stanley Kubrick)
黑泽明(Akira Kurosawa)
·雷诺阿(Jean Renoir)
10 - 查尔斯·卓别林(Charles Chaplin)

以上排列确实合理(个个都是传奇人物),可是光看总数一向不可靠。拿上榜作品最多的福特为例,这位电影太祖爷的总数较高,其中原因在于他生涯中拍了一百多部片。早期好莱坞片场对王牌导演的要求远超越1960年代之后的电影制作束度及数量;现代导演很难也很少一年拍超过一部片。

更准确的数据是以「上榜作品数」,除「生涯作品数」,得「上榜百分比」。这个算法让排列不再偏向生涯作品爆多的导演。再更准确的数据是调整「生涯作品数」为「上榜第一部片到上榜最后一部片以内的作品数」。这个算法省略导演未成熟时拍的低等作品。例如福特,他生涯中拍的一百多部片可调整为上榜第一部片到上榜最后一部片以内的五十六部片。以下是按照「上榜百分比」的新排列。

100.00% (11/11) - 库布瑞克
64.71% (11/17) - 黑泽明
63.16% (12/19) - 费里尼
62.50% (10/16) - 卓别林
47.83% (11/23) - 雷诺阿
46.88% (15/32) - 布纽尔
44.44% (16/36) - 朗
39.39% (13/33) - 伯格曼
35.29% (12/34) - 希区考克
30.36% (17/56) - 福特
29.73% (11/37) - 霍克斯
23.81% (15/63) - 高达

大赢家库布瑞克的「上榜百分比」竟然是100.00%,孤僻的他一生拍的电影不多,但几乎每部都是巨作。黑泽明、费里尼及卓别林也因作品较少,而往上三级跳。雷诺阿的排名也提升,反而布纽尔、朗、伯格曼及希区考克都没有之前的威风。如福特,霍克斯也是片场时代的猛将,在好莱坞拍了一票的电影,所以百分比偏低。最恐怖的是高达,不是片场时代的导演,却能像生产线一样快速产出新的短片及长片,一个无法停止的机器人,可惜下场竟是23.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