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日

旅行团

谈到1979年的《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我想起1939年的《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虽然不合我的口味,这部维克多·弗莱明(Victor Fleming)执导的歌舞片被视为最伟大的电影之一。编剧导演法兰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的《现代启示录》不但有相同的历史地位,也有相同的探险故事架构。两部片很明显受古希腊诗人荷马(Homer)的冒险史诗《奥德赛》("Odýsseia")的影响。

主角的心态
《绿野仙踪》:不知自己要什么,家乡或仙境。
《现代启示录》:不知自己要什么,家乡或越南战场。

主角的使命
《绿野仙踪》:找出巫师,然后杀死巫婆。
《现代启示录》:找出侠盗上校,然后杀死他。

特定路线
《绿野仙踪》:沿着黄砖路走。
《现代启示录》:沿着河航行。

完成使命的后果
《绿野仙踪》:巫婆的弟子们不寻仇,全体让路。
《现代启示录》:侠盗上校的弟子们不寻仇,全体让路。

完成使命的心得
《绿野仙踪》:主角在寻找的是自己,原来她心所在的地方就是家。
《现代启示录》:主角在寻找的是自己,原来他也有黑暗之心。

2010年3月23日

难忘情景:《现代启示录》



最伟大的电影通常有许多难忘情景,1979年的《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就是最好的例子。其中包括德国作曲家理查·瓦格纳(Richard Wagner)的歌剧经典"Ritt der Walküren"搭配残暴的直升机轰炸场景。同时,实力派演员罗伯特·杜瓦尔(Robert Duvall)或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出现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摇头敬佩。若拿枪逼我从本片选出最崇拜的场景,我会推荐模糊梦幻/现实的开头片段。

编剧导演法兰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不愧是1970年代电影之王,
他在《现代启示录》除了达到视觉的极至,也拓展听觉的潜力。音效一直是电影制作的灰姑娘,但科波拉了解越南丛林的战争片 + 环绕音效 = 强大震撼力。他在前制就开始策划如何最大化立体喇叭的效益,而开头片段正是环绕音效抢风头的大好时机。不用杜瓦尔或白兰度出马,观众一听到直升机的螺旋桨环绕戏院就兴致盎然。这个年头,环绕音效已经是理所当然的特色。

科波拉也为开头片段选了最适合的主题曲:门户合唱团(The Doors)的生死狂想曲"The End"(直译:终结)。歌词不但符合战争时的心情,螺旋桨的声音也配合节奏,而且用一首名叫「终结」的歌曲当本片的起点想必是导演的小玩笑。

除了环绕音效及迷幻摇滚,科波拉也采用摄影师维托里奥·斯托拉罗(Vittorio Storaro)创造的影像来合成故事刚开始的幻想。观众在一分四十秒看到马丁·辛(Martin Sheen)饰演的Willard上尉,他的倒立特写镜头代表脑袋天翻地覆。Willard拿起烟时,背景刚好是火烧丛林。接近片段尾声,他瞪着天花板的电风扇不停地旋转,听到的确是螺旋桨的声音,是幻觉吗?他往窗户一看,发现螺旋桨的声音是真的,而来自室外,战争还没离开他。

辛没有获得任何最佳男主角奖,倒是杜瓦尔饰演的疯狂中校Kilgore成为电影历史中的难忘人物,也带给他不少最佳男配角奖。科波拉在坎城电影节拿下金棕榈奖,而音效团队及斯托拉罗帮助《现代启示录》赢得两座奥斯卡金像奖。可惜科波拉完成本片之后,再也没拍过一部伟大的作品。

2010年3月10日

棒球棒



我差不多该把棒球棒收起来了,不是因为第八十二届奥斯卡金像奖学聪明了,而是艺术水准老早被奥斯卡舍弃。知道谁是大赢家的唯一用处是为了掌握电影市场的趋势,了解社会大众的倾向。

喜欢复古的奥斯卡自1943年首次有十部电影获得最佳影片提名;所谓的「归根」表明就是为了让更多片子可以提升宣传力,将「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印在它们的海报上。加强广告效应对电影产业有莫大帮助,可是有必要贬低奥斯卡最大的奖项吗?多了五部提名片不会提高刺激性,因为大家都知道哪些提名片没有希望;老实说,没有另外获得最佳导演提名就毫无胜算。今年,只有《阿凡达》(Avatar)和《拆弹部队》(The Hurt Locker)被媒体看好,十部提名片的刺激性完全是虚构。

唯一让我兴奋的是詹姆斯·卡梅隆(James Cameron)的大手笔大烂片《阿凡达》在最佳导演及最佳影片都挥棒落空。《阿凡达》和1997年的《泰坦尼克号》(Titanic)为历史票房一二名;不得不承认卡梅隆拍的电影都是票房坦克车,但他写的故事简直是破烂三轮车。好笑的是,荣获今年的最佳导演及最佳影片偏偏是卡梅隆的前妻凯萨琳·毕格罗(Kathryn Bigelow)的小小独立片《拆弹部队》。第一次最佳导演颁给女性是好消息,但总觉得《拆弹部队》只不过是支一垒安打,怎么看也不像全垒打。至少卡梅隆没赢,至少卡梅隆没赢,至少卡梅隆没赢......

2010年3月3日

难忘情景:《狼族时代》



十分钟的短片,四天的拍摄,两个月的剪接,我的毕业作快完成了。最近老关在工作室,一边努力剪接,一边吸收老师的教导。老师问我有看过什么十分深刻的剪接片段,我立刻联想到奥地利导演麦可·汉内克(Michael Haneke)的2003年作品《狼族时代》(Le temps du loup)。

本片一开场就跳入生死关头;一名男子握紧霰弹枪指着一家四口,释放两位孩子到屋外之后,男子在六分十秒突然开枪。令我震撼的不是开枪前的压力,也不是开枪一刹那的可怕,而是开枪后的反应。汉内克在六分十秒后立刻切到屋外,两位孩子听到枪声快速转头,观众和孩子们同样不知是否有人中枪。更特殊的是,观众也看不到孩子们的表情,因此气氛万分紧张。导演又立刻切到屋内,还是有点状况外,只有母亲Anne (Isabelle Huppert饰)的十秒特写镜头。她用手擦脸上的鲜血(她没有死),凝固的眼神转移到凶手的方向(到底谁中枪?),顿了一下忽然呕吐(是她的丈夫)。

汉内克和他的剪接师提升恐惧的秘密在于节省,他们剪掉观众习惯看到的画面,引起不安。首先,开枪后无中枪的镜头,无血淋淋的尸体,观众反而被隔离到屋外,感到心惊肉跳。接着,Anne在丈夫被谋杀后的镇定表情令人不寒而栗;她与孩子们很可能有悲伤的时刻,可是省略他们大声尖叫及哭哭啼啼的画面让观众更发毛。最后,忍不住呕吐的镜头处理得刚刚好,一吐就剪,配合眼前恍然的状况。

这是我记忆中最惊心动魂的开场,也包含最难忘的呕吐镜头。只有台湾导演杨德昌的《恐怖份子》(The Terrorizers)值得比较,而这部1986年影片的女主角是在结局恶梦醒来呕吐。只可惜我的短片没有呕吐。

2010年2月26日

太空梦游



安德烈·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不愧是俄罗斯人,犹如十九世纪俄国文学大师亚历山大·普希金(Aleksandr Pushkin)、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安东·契诃夫(Anton Chekhov),这位苏联导演的作品令人不得不静坐沉思。1972年的《索拉里斯》(Solyaris)是我的第一部塔科夫斯基影片,看完后我立刻了解什么是「漫长」,什么是「复杂」,什么是「深奥」。

连打哈欠都很深奥的契诃夫认为艺术家的任务是提出疑问,不一定要提供答案。换句话说,「懂」不是最重要的,作品带来的「体验」和「讨论」更有意义。《索拉里斯》是一种新体验,新型科幻片;没有世界末日,没有英雄救美,没有正邪之分。本片的外星生物不像人类或妖怪,反而是神秘的海洋。人类对海洋毫无敌意,海洋对人类也无恶意,互相观察研究,可是在索拉里斯星球工作的几位科学家慢慢地精神崩溃,甚至自杀。

心理学和科幻片的搭配的确很独特;心理学往内,太空研究往外,似乎反方向的主题,完全相反的领域。本片是改编自波兰作家史丹尼斯劳·莱姆(Stanislaw Lem)的同名科幻小说,叙述一名心理学家被派到遥远外太空察看索拉里斯团队的精神状态。海洋的神奇能力可从人类的梦、幻想、记忆创造出他们失去的珍贵东西,而心理学家很快地也被海洋影响,发现死去的妻子竟然复活。

海洋重造的生命是真是假?是真的话,该如何面对及相处?是假的话,该如何逃避及拒绝?这些生命是否有人权?当梦与幻想踏入现实,人类会有什么反应?「活在现实」以及科学追求的现实有多重要?相反的,科学是否能接受一个根据梦与幻想打造出来的世界?这些种种疑问展开塔科夫斯基拿手的心理战。

2010年2月15日

威尔斯、布列松、塔科夫斯基



1983年五月,第三十六届坎城电影节,三位电影界的巨人难得有机会一起站在台上。当年的最佳导演奖竟然平手: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最后一部片《钱》(L'argent)和安德烈·塔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倒数第二部片《乡愁》(Nostalghia)。令人脚软的是,邀请两位大师上台的颁奖人乃是名气更庞大的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看着身旁三大导演,电影节代表人幽默地说:「不错的聚会嘛」。

千载难逢的组合其实没有想像中的幸福圆满。布列松(以及布列松的神奇发型)来自法国,可是被部分主国观众视为上一代的老古董,嘘声多于掌声。他的风格也不合威尔斯的口味,双方没有握手,没有对话,没有互看。倒是苏联的塔科夫斯基得到西方影迷的大力支持,潇洒地上台领奖,连美国佬威尔斯都很乐意与冷战敌人握手。有趣的是,塔科夫斯基非常崇拜布列松,看到偶像被羞辱,他尴尬到没话好说。

两年后,七十岁的威尔斯因心脏病过世。隔一年,五十四岁的塔科夫斯基死于肺癌。比威尔斯大十四岁的布列松活到九十八岁。我很珍惜当年三人同台的一刹那。

2010年2月4日

难忘情景:《阿飞正传》



梁朝伟呢?梁朝伟在哪?怎么到最后才露面?

看完《阿飞正传》(Days of Being Wild)后,观众都想知道为什么梁朝伟才出现两分多钟,为何他的角色跟故事完全无关,何必附加他在磨指甲、穿西装、梳头发的古怪场景。简单的答案是这部1990年作品原本准备要有续集,而香港导演王家卫打算预告续集男主角梁朝伟。虽然计划泡汤,选择这段无对白,不合逻辑的结局其实也很有意义。

这个结局给我的感觉是故事中发生的所有冲突、失恋及悲剧都很渺小。基本上,人生继续前进(Life goes on)。观众才刚看着一群男女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犹如世界末日;接着突然冒出拉丁音乐家沙维尔·库加(Xavier Cugat)的"Jungle Drums",还有一位准备吃喝玩乐的男子,带来一阵快乐游玩的气氛。我喜欢这个反差,也肯定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