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7日

来真的



看完《野蛮容光》(Savage Grace),我学到两件事:
  1. 不要在母亲节看一部真人真事母子乱伦杀亲悲剧片。相信我,真的不要。
  2. 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应该以故事为重心。理论上,真实事件会被拍成电影就是因为故事特别有吸引力,所以情节方面一定要交代好。总觉得这部2007年汤姆·凯林(Tom Kalin)作品就是败在情节处理不当,尤其是乱伦与杀亲的因素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我很欣赏凯林和编剧霍华德·A·罗德曼(Howard A. Rodman)的低调风格,他们没兴趣一步一步牵着观众走,可是这么一来戏里母子精神崩溃的过程就出现一些漏洞。例如母亲(Julianne Moore饰)是什么时候开始与独生子(Eddie Redmayne饰)有性关系?老妈当时的心态是什么?儿子的感受又是什么?母子之间的性行为只有出现在电影尾声,但这肯定不是第一次,所以导演和编剧为何选择省略如此重要的部分?此外,从乱伦到谋杀并非直路一条,途中有一些「转弯」,问题是这部电影却没有探讨这些「转弯」。我通常对一部手法低调的九十七分钟片子只有好评没有怨言,可是《野蛮容光》的情节坑坑洞洞,让我怀疑导演是不是做了大幅度的剪接;观众有这种感觉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2008年5月21日

数鲸鱼入眠

徐歆



不知该用什么字眼形容,只能说2004年的《妓女与鲸鱼》(
La puta y la ballena)是一部令我无法入眠的电影。不了解为什么阿根廷导演路易斯·普恩佐(Luis Puenzo)的作品会被定位为女性电影,最多应该只能说是以女性为主体,其实却是缺乏女性自主意识的男性观点。片中女人表面上享有性爱的自由,实际上却是男性社会下的受害者。

电影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们所谓的海,指的是海平面。我们都是站在陆地上看海,在陆地上看海里的鲸鱼,我们很难潜入海里,从海底看海,从海里看鱼。我们自以为懂得海,其实懂得的只是海平面。」

最难过的是连最后都不让她们真正的自由,或说连到最后都还不忘讽刺女性。一个遍体鳞伤之后跃入我们自以为懂的海,一个到最后还是只希望男人愿意深情地看着她的肉身并说美。导演的方式还真是反映了现今的沙文。导演用「自以为是」的海来拥抱「遍体鳞伤」的鲸鱼,并以此贯穿全片。

另外这部电影的运镜、取镜、光线非常特别(甚至已经让我就定此生一定要去在巴塔哥尼亚的海岸)。我只能以不专业的个人眼光由衷地推荐,就三个字:美极了。

最后不得不提的就是音乐。我认为几段以手风琴为主的tango已和卡洛斯·贾德尔(Carlos Gardel)的"Por una cabeza"同样的经典,但如果再加上片中老琴师的诠解,导演仍然成功的把手风琴幻化为男性的阴茎。

整体而言,这部电影非常好看,但我又无法接受导演的「女性」观点,于是就陷入了我一开始提及的,这是一部让我无法入眠的电影。

2008年4月30日

回去照照镜子



大而化之的影评人有个坏习惯,他们太常批评一部电影「没有故事」("no story")。事实上,这些电影的故事并非完全不存在,而是写得太烂或情节较少。可是若有影评人形容《去年在马里昂巴》(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为「没有故事」,我会原谅他,因为以长片来说,这部知名法国电影确实没什么故事。导演阿伦·雷奈(Alain Resnais)与编剧阿伦·罗布-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的遘想非常有创意,但情节很明显不是第一重点,也不是第二重点,大概也不是第三重点。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在马里昂巴》没办法满足习惯被牵着走的影迷,甚至有艺术背景的观众也未必会喜欢;佩服一部实验片容易,热爱一部实验片较难。

然而,一部实验片要是够大胆,执行得完美无缺,我立刻花钱买海报。《去年在马里昂巴》在1961年赢得威尼斯电影节最高奖项金狮更重要的是,它进入「立刻花钱买海报」的境界。我欣赏这部片的原因是它像一面镜子,完全反映观众对电影的定义、期望、限制。电影到底是什么?应该具备什么元素?不该犯下什么错误?看此片如照镜子,可以更加了解自己如何看待电影,也就是说,这是一部关于观众的片子。相信在片子一开始观赏舞台剧的那群戏迷算是导演给大家的一个暗示。

可惜的是,雷奈的暗示很明显没什么效应,因为看完片子的人大多数可分为两组:第一组为「看不懂,不喜欢」,第二组为「看不懂,我拚了老命也要破解故事里的情节与含义」。第一组就是之前提到习惯被牵着走的影迷,而镜子反射他们对非故事主导的电影的排斥。雷奈未提供角色名称、时间地点、最终结论,让他们感到无助,轻易投降。第二组没有感到无助或轻易投降,反而充满狂热,可是镜子显示他们依然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故事上。雷奈的作品神秘兮兮问号连连,所以解释故事的猜测和理论爆多,影迷之间的争论也少不了。总而言之,这两组观众都很难脱离「故事就是一切」的概念,无法轻轻松松踏入一个没有答案的世界。

我赞成俄罗斯小说巨匠安东·契诃夫(Anton Chekhov)的看法,艺术家的任务是提出疑问,不一定要提供答案。雷奈似乎跟答案有仇,也因为如此,解答《去年在马里昂巴》如盲人摸象;摸摸就好了,理论就免了。其实要找的答案在镜子里。

2008年4月18日

没买单,先走人



本文并非影评而是对影片结局的感想,未看《奇幻人生》(Stranger Than Fiction)的朋友们,若不想知道结局⋯⋯

「知道结局」在这部2006年喜剧片不只是一般吊在观众面前的饵,「知道结局」也是主角Harold Crick (Will Ferrell饰)东跑西跑追寻的目标,他必须知道一本叙述他的人生的小说怎么结尾,因为这关系到他的生命将如何结束。当Harold终于找到小说家Karen Eiffel (Emma Thompson饰),读完结局的草稿之后,便得知自己将如何死。记住,观众在这时还不知道小说家苦恼想出来的死因,只发现Harold之前的恐惧消失了,还赞美他的创造者所写的作品和结局。可惜草稿毕竟不是完稿。

死亡游戏原本要求Harold抢救摔倒在马路中间的小男孩,紧接着自己被公车撞死。期待好笑或另类死法的观众可能有点失望,不过文学教授Jules Hilbert (Dustin Hoffman饰)说的对,这样死果然很有诗意。小说家在这部片子一直扮演上帝的角色,可是一旦主角预知下场,决定小男孩生死的重任就转到他的身上;也就是说,得到拯救人的神力反而致Harold于死地。

不幸的是,导演马克·福斯特(Marc Forster)及编剧柴克·海姆(Zach Helm)还是在最后关头手软,主角在马路中间牺牲后却在医院病床复活(耶稣好像没有烘培女友探望他),理由当然是小说家十分内疚而下不了手,决定更改她生涯中最伟大的结局。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导演和编剧,因为好莱坞+喜剧=美好结局。虽然小说家改观合情合理,但总觉得新版本多少在推脱,静悄悄从后门开溜,「主角被公车撞,可是没被撞死」是种缺乏创意的逃避。

话说回来,如何免Harold一死的确是个要命的难题,恐怕好莱坞喜剧片就是无法呈现如此幽暗及病态的故事遘想,无法好好给主角致命一击。但以黑色喜剧或闹剧的方式呈现就少了这些牵挂,杀无赦也没关系,依旧保留幽默感。另一招就是把故事遘想拍成一部哲学性的剧情片。仔细想想,《奇幻人生》犹如瑞典大师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的1957年作品《第七印》(Det sjunde inseglet)。在这部经典存在主义电影里,主角Antonius Block (Max von Sydow饰)同样面临死亡,也急着想逃出死神(Bengt Ekerot饰)的魔掌。然而最终,他为了拯救朋友一家三口的性命,牺牲自己在人间剩下的日子,跟随死神一行。真有趣,《奇幻人生》里的小说家在这个类比就不再是上帝,而是死亡的化身。很好奇这些解决方案是否真的能成功,会带来什么样的电影,但至少可以开开心心大胆杀死主角。

2008年3月31日

戏.文学人生

小君



导演马克·福斯特(Marc Forster)的2006年美国喜剧片《奇幻人生》(
Stranger Than Fiction)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一个就是所谓后设文学的角度,亦即,文学究竟是怎么创作出来的,这个角度。我想创作过或是着迷于小说的人通常都听过这个说法,那就是「当你创作出一个角色之后,那么这个角色便有了自己的灵魂,便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血肉,他/她自会引领你走进他/她的世界,毋庸你多做操心。」注意,是角色引领着你,你的文字仅仅只是写出他/她想让你看见的世界,而不是自己本身有多行,或有多了不得的操控文字的能力。

《奇幻人生》这部电影,无疑隐隐约约,赋予了小说人物这样活生生的生命力。

然而身为一个看漫画会先看字才看图的人,文字的魅力之于我,无远弗届。个人对于小说作家的观感,或许可以用「上帝之手」来形容,作者之于他笔下的小说,是掌握完完全全的生杀大权,我想写那角色活就活,死就死,美就美,丑就丑,富可敌国有之,惨得一文不名也只得由我。开心的话,想把某个即将卸任的讨人厌总统放在脚底踩成一张总统皮也是可以的-然而,然而-这么一个随心所欲的权利,当这个角色真正成为一个和作者本人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出现在作者面前时,作者真的还可以不受影响行使他这样的权利吗?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许愿」并且一定会实现的能力,当你说:「你去死」,就有人真的会去死,而且真的是你要他怎么死就怎么死,那么这句话,你还说得出口吗?

很有趣,考虑当一个人真的拥有上帝的能力的时候,是不是就真的可以随心所欲?

2008年3月19日

大卫·林奇与蔡明亮

大卫·林奇(David Lynch),蔡明亮,这两位知名艺术片编剧导演让我想起东邪西毒。原因可不是林奇的蛤蟆功,也不是蔡明弹指神通,他们不住白驼山或桃花岛。简单说,美国的林奇与台湾的蔡明亮出了名的怪,怪到观众对他们的印象不得不极端,不是爱就是恨。看完他们的片子通常有两种后果,成为他们的忠实影迷或发誓再也不看他们拍的电影。

虽然林奇和蔡明亮算是武林中两大怪人,很少人会像我把他们联想在一起,这是因为两位导演的怪法迥然有别。首先林奇的作品大多是怪在人物及叙事结构。1986年的《蓝丝绒》(Blue Velvet)带给观众经典邪恶象征Frank Booth (Dennis Hopper饰),一位爱喝Pabst Blue Ribbon啤酒又专门戴氧气面罩进行SM的黑帮老大。林奇在1990年的《我心狂野》(Wild at Heart)再度创造了一位难忘的疯子,那就是喜欢借用厕所的色魔Bobby Peru (Willem Dafoe饰)。林奇的扭曲世界到了1997年的《妖夜荒踪》(Lost Highway)及2001年的《穆赫兰大道》(Mulholland Dr.)有所变化。人物一样不寻常但没有之前那么跨张,倒是故事复杂多了,叙事结构被拆散成一群梦幻现实分不清的片段。

相对来说,蔡明亮的影片没有变态或暴力狂,人物除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以外都满平凡正常。不但如此,每部片的人物几乎一模一样,差不多就小康(李康生饰)和他爸妈及追求对象。叙事结构方面,一部片会有两三个故事,而故事之间的界线模糊,让配角故事接近主角故事的分量。可是这一切都不算怪,把观众逼到极限的元凶是导演的风格。蔡明亮1994年作品《爱情万岁》(Vive L'Amour)放映二十三分钟出现了一句对白,到了四十九分钟两位关键角色第一次对话,片尾二十四分钟一句话都没有。显而易见,这种全部对白不到一页又没音乐的片子对观众是个艰难的考验。此外,蔡明亮的长镜头也叫人坐立难安,尤其在2005年的《天边一朵云》(The Wayward Cloud)不断将激烈色情场面拉进延长赛。

其实看林奇或蔡明亮的作品时最好不要太认真,不用非要了解剧情或解开所有的含义,撤底掌握故事的点点滴滴并不重要也毫无意义。相信两位导演都认为生命就是 如此诡异,「无法理解」是一种自然状态。有些人还会把他们的片子当喜剧来看,我就属于这个族群。不知实际状况如何,但总是能想象两位导演带着恶作剧的心态 一边拍片一边偷笑,而我就是一年后坐在戏院跟着偷笑的影迷。

2008年2月25日

人没事就好



第八十届奥斯卡金像奖刚结束,只能说好险。

很多人都知道奥斯卡金像奖好比好莱坞对著镜子赞美自己腹肌超美,它的电影品味和判断能力也早已被怀疑及批评,但「谁会赢最佳影片?」仍然排徊在大家的脑里。我第一次认真看奥斯卡是1995年,《阿甘正传》(
Forrest Gump)打败明显在它之上的《低俗小说》(Pulp Fiction)及《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赢得最佳影片,十三岁的我没什么感觉。2001年《毒品网络》(Traffic)及《卧虎藏龙》(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都败给《角斗士》(Gladiator),这是我首次看完奥斯卡想拿棒球棒跟电视问好。一部外语片要赢最佳影片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怎么会给毫无艺术价值并且被我大学历史老师臭骂的《角斗士》?惊人的是《角斗士》成为自1950年的《一代奸雄》(All the King's Men)以来第一部未拿下导演奖或剧本奖的最佳影片。更惊人的是五十一年来第二部未拿下导演奖或剧本的最佳影片竟然在短短两年又出现。那年《钢琴家》(The Pianist)拿下最佳导演和最佳改编剧本,也获得最佳男主角,外加英国电影学院最佳影片、凯萨电影奖最佳影片、坎城电影节最高荣誉金棕榈奖,但奥斯卡最佳影片却莫名其妙颁给《芝加哥》(Chicago)。换句话说,拍得最好+写得最好+演最好=不是最好的片子。棒球棒在哪?

基于以上一系列的古怪事件,我对奥斯卡的信心撤底破灭,经验告诉我不用期待好下场。例如前年最佳影片颁给《撞车》(Crash)在场来宾发出吃惊的叫声,得奖人都吓到说不出话来,被看好的《断背山》(Brokeback Mountain)竟然落败。之后有很多人为《断背山》喊冤,但我觉得这两部片子都很糟糕而该得奖的是《晚安,好运》(Good Night, and Good Luck),就只好叹个气抽根烟。今年就没那么沮丧了,被大家看好的《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荣获最佳影片,意外没发生还真是意外。《老无所依》是各知名年度十大好片名单里的常客,听到得奖片名时我只想「好险」,原来这就是生还者家属的感受。